引出了潘金莲与西门庆的一段孽缘,这位大名鼎鼎的王婆卖的并不是瓜

 读后感大全     |      2020-01-07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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孟彦弘

    俗话说,王婆卖瓜,自卖自夸。可在《水浒传》里,这位大名鼎鼎的王婆卖的并不是瓜,而是茶——在阳谷县紫石街上开了一间王婆茶坊,具体位置就在武大郎家隔壁。

李逵是水浒中杀人最多的人,但是他却不是最狠毒的人,最狠毒的人,却是一个卖茶水的老太太,她的名字叫王婆。

《水浒传》第二十四回“王婆贪贿说风情郓哥不忿闹茶肆”,有一段王婆与西门庆的对话。

    武家兄弟本来与“破落户财主”出身的西门大官人西门庆素无瓜葛,正是贪取钱财的王婆在其中做局,惹出了后面的一系列精彩故事。

王婆家住在阳谷县紫石街,与武大是邻居,她的正当职业是茶水店老板。当然,她这个茶水店其实就是个幌子,真正赚钱的生意不是卖茶,而是其他的。

问道:“乾娘,间壁卖甚么?”王婆道:“他家卖拖蒸河漏子,热蘯温和大辣酥。”西门庆笑道:“你看这婆子,只是风!”王婆笑道:“我不风,他家自有亲老公!”[1]

    南宋的吴自牧在《梦粱录》中,对当时茶坊的描述是:四时卖奇茶异汤,冬月添卖七宝擂茶、馓子、葱茶,或卖盐豉汤,暑天添卖雪泡梅花酒,或缩脾饮暑药之属。

生意人王婆,为了赚钱,可是什么事情都干得出来。在王婆这个人身上,她的底线就是没有底线,她的标准就是钱多就是标准,有钱就是标准。

一九七九年钱锺书随中国社会科学院代表团访美,曾至柏克莱加州大学东方语文学系座谈。张洪年教授举王婆的话向钱质疑,钱作答:“这是一句玩笑话,也就是西洋修辞学上的所谓oxymoron(安排两种词意截然相反的词语放在一起,藉以造成突兀而相辅相成的怔忡效果),像是古董nonel antiques便是。像河漏子既经蒸过,就不必再拖;大辣酥也不可能同时具有热蕩温和两种特质。据此可以断定是王婆的一句风言风语,用来挑逗西门庆,同时也间接刻画出潘金莲在《水浒》中正反两种突兀的双重性性格。” 这是亲历其事的水晶所作的记录。[2]

    王婆的生意似乎不是如此,听听她对西门庆的介绍:“老身不瞒大官人说,我家卖茶,叫作鬼打更!三年前六月初三下雪的那一日,卖了一个泡茶,直到如今不发市。”

所以,她做的所有事情,目的只有一个,只要能赚钱,啥事都敢干。

    王婆的言语之间固然不免有些夸张,我们依然可以依稀得出结论,王婆茶坊的主业至少在三年前就开始悄然转型,收入和利润来源不再是靠卖茶水,而是从事杂趁。所谓杂趁,指的是正业之外的买卖。王婆茶坊的杂趁是什么呢?用王婆的原话说是“老身为头是做媒;又会做牙婆;也会抱腰,也会收小的;也会说风情,也会做马泊六”,翻译成现在语言就是从事婚姻介绍、胭脂贩卖、买卖经纪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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朱居易曾对“合酪”、“合落”、“饸饹”作过解释,认为是馄饨类的食品[3]。李行健等则认为合酪即王祯《农书》和今河北方言中的河漏[4]。其实,早在五六十年代,陆澹安即引王祯《农书》解释了《水浒传》中的“河漏子”,只是仍用《农书》之称,作汤饼[5]。八十年代,顾学颉、王学奇和方龄贵对河漏子的作法作了详细的描述[6]。至此,这种用器具压出的麵条得到了确解。十年后,王至堂、王冠英又从科技术史的角度作了疏解[7];于名物解释并无贡献,而所探之源,因我不懂科技,殊不解其价值所在。

    经济学上有个术语叫“锁眼现象”,其含义是,一个团体、一个社会一旦选择了某种制度,就会对这种制度产生某种依赖,并且在一定时期内出现制度自我强化的现象。

那天,潘金莲一不小心将收衣服的竹竿掉了下去,正好砸到了西门庆,引出了潘金莲与西门庆的一段孽缘。有钱人就是任性,药材商西门庆在和潘金莲对眼的那一刹那,从对方的眼睛里发现了一束小火苗,西门庆果断对潘金莲动了心,于是三番五次到潘金莲家门口转悠,而这一切都被王婆看在眼里。

大辣酥,上举陆澹安书已作了準确解释,“蒙古人称酒为‘大辣酥’”[8]。方龄贵则以“打剌苏”为条目,对十数种异译作了勾稽,指出“都是dararu,darasun的对音,蒙古语义训为酒,黄酒”[9]。

    仅从短期收益来看,王婆茶坊迅速在转型后形成了路径依赖,已经不再考虑主业,而是在副业也就是杂趁方面越做越精,取得了不错的回报——“专靠一些杂趁养口”。

大生意,这是绝对的大生意。

可以说,这两个词所表示的名物,是没有疑问了。问题就在于对这句话的理解。也就是说,为什么西门庆认为王婆所说的武大“卖拖蒸河漏子,热蘯温和大辣酥”是“风”话呢?对钱锺书先生的上述解读,何龄修先生不以为然,特撰文重加释读,认为河漏子“不上笼屉”,拖蒸“不是规範作法,饸饹会变形或起疙瘩”,故用以影射“三寸丁穀树皮”的武大郎;热烫温和大辣酥是用以形容潘金莲的“性和性感,是武大郎家的货物只要有钱,是可以买到手的”[10]。蔡美彪先生又不同意何龄修先生的解读,亦撰文与之商榷[11]。

    在潘金莲失手将支撑窗户的叉竿砸到西门庆的第二天一早,“锁眼现象”发挥了作用,看透西门庆心思的王婆决定在“杂趁”业务上干一大单,“你看我着些甜糖抹在这厮鼻子上,只叫他舔不着。那厮会讨县里人便宜,且教他来老娘手里纳些败缺!”

就这样,西门庆找到了王婆。王婆心里透亮,她知道西门庆想要什么东西,知道对方来的目的是什么,但是任凭西门庆怎么说,王婆就是不接话茬,把西门庆的胃口吊得很高很高。高手!按照王婆的打算就是:这刷子踅得紧,你看我着些甜糖,抹在这厮鼻子上,只叫他舐不着。

蔡先生是从吃法着眼来理解这句话的含义的。关于河漏的吃法,蔡先生说:“无论哪种吃法都必须要先煮熟。煮是常用的烹饪方法。因为粗硬的饸饹不经煮熟是嚼不动的,如把拖煮变成拖蒸就难以下咽了。所以,所谓‘拖蒸河漏子’,意思就是嚼不动的硬饸饹。”[12]按,用器具压出的饸饹,不经蒸煮,是生麵条,不存在嚼不动的问题,此其一;其二,饸饹由生麵条变成熟麵条,常用的方法,就是煮和蒸两种。蒸、煮这两种作法,直至今天在我们家乡晋东南长治一带仍在使用。所谓“拖蒸”就是蒸,既不存在何先生所说的“不上笼屉”、“不是规範作法”,“会变形或起疙瘩”,也不存在蒸熟就难以下嚥的问题。这可见何、蔡两先生对华北农村的日常饮食生活不甚熟悉。

    西门庆果然应约,他“去身边摸出一两来银子递与王婆”,说道:“干娘,权收了做茶钱。”此刻,西门庆已经在王婆店里至少喝了三次茶,第一次是梅汤,第二次是和合汤,前两次都是赊账,这一两多银子是在“浓浓的点两盏姜茶”后付的,婆子却笑道:“何消得许多?”可见,这一两银子其实价值不菲。

就是让你咽口水,让你吃不着,这样就越想吃,就会花更多钱。因为得不到的东西才是最美的,越是得不到越是想得到,那么付出的代价就会越大。

关于大辣酥,蔡先生强调这是酒的泛称,而不是特指黄酒。这无疑是正确的。但从以上陆澹安、特别是方龄贵的解释来看,蔡先生的强调并没有特别的针对些——他们都说这是蒙古语的酒,自然包含了黄酒,并未说这是黄酒的专名。当然,蔡先生认为王婆口中的大辣酥,用“热烫”而没有用“烫热”,是热得烫了,到了“端不起、喝不下、接触不得”的程度,是烫嘴的酒[13]。

    这一单生意的第二笔收入是,西门庆派人送给王婆的“绫绣绢缎并十两清水好银还有五两碎银”。第三笔收入是,西门庆给王婆“一发撒在你处”的五两碎银子。在撮合成了西门庆与潘金莲之后,西门庆说:“我到家便取一锭银送来与你。”一锭银指一大块整银,是与碎银相对而言,重量在几两到几十两不等。考虑到西门庆此前在此事上出手阔绰,一锭银至少也得有20两。

西门庆到王婆家跑两三次,王婆就是装糊涂。西门庆也是行走江湖的人,他很懂,于是马上拿出五两银子,见了白花花的银子,王婆这才松了口,说破了西门庆的心思。然后果断开价,十两银子,把事情办成。

综合对拖蒸河漏子、热烫温和大辣酥的理解,蔡先生认为是表示嚼不动的饸饹、烫嘴的酒,比喻吃不消、碰不得,是王婆对西门庆的挑逗和捉弄。但是,没有所谓嚼不动的饸饹,已如上述;所谓热烫就是热得烫了,我也很怀疑。我看,热烫就是烫热,就是指将酒加热而已;其后的“温和”一词,正是指酒加热到了温和的程度。况且,说这话时,西门庆已经知道潘金莲是在县前卖炊饼的武大郎之妻,而武大郎在他眼中不过是“三寸丁穀树皮”,在他和王婆眼中武大与潘金莲是极不般配,怎会认为潘金莲是嚼不动、触不得的呢?!至于何先生所解读的,用温热的酒喻指潘金莲性感、有钱即可买到云,我觉得比喻物与用以比喻的东西之间,缺乏“桥樑”。

    资料显示,在北宋中期,一两银子的购买力大约相当于现在的1000元人民币,仅此一笔生意,“贪贿说风情”就获得了30余两银子,相当于人民币3万多元,其成本仅仅是几杯茶水,投资回报率不可谓不高。

就这样,王婆开始给西门庆上辅导课,教他如何把事情办成,并在这个过程中间,顺利得到了一匹白绫、一匹蓝绸、一匹白绢、十两好棉花。

过去的解读,在我看来,都未免求之过深了。之所以会“过度解读”,大概与没有比对《金瓶梅词话》中的相应描写有关——这两句话之间,王婆还列举了另外两种食物。《金瓶梅词话》第二回“西门庆帘下遇金莲 王婆子贪贿说风情”:

能弄到手的东西,一定要弄到手,到手的东西,心里才会踏实。西门庆将十两银子和王婆开出的布料马上送来了。一切按照王婆的设计在进行,潘金莲从而一步步落入了王婆设计的陷阱里。

西门庆也笑了一会,便问:“乾娘,间壁卖的是甚么?”王婆道:“他家卖的拖蒸河满子,乾巴子肉翻包着菜肉匾食饺,窝窝蛤蜊面,热烫温和大辣酥。”西门庆笑道:“你看这风婆子,只是风。”王婆笑道:“我不是风。他家自有亲老公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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匾食,也作扁食,即饺子,见上引陆澹安书[14]、方龄贵《读曲劄记》“匾食”条[15],但未均未引及此条。匾食饺,就是饺子。“乾巴子肉翻包着菜”,是形容饺子馅中的肉很多。蛤蜊,作为食品已见于《西湖老人繁胜录》[16]、《梦粱录》卷一六“酒肆”和“豢铺”条[17]。另有所谓假蛤蜊[18],有鲜蛤、假□蛤蜊肉[19]。《事林广记》有假蛤蜊、红蛤蜊酱的作法[20]。

可这毕竟不是一件好事,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,潘金莲和西门庆的事情被闹得满城风雨,可以说是无人不知,最后连武大郎也知道了,于是事情彻底败露,武大郎挑着烧饼摊,冲进了王婆的茶楼,结果被西门庆一脚就踢了出来,卧床不起。

“窝窝蛤蜊麪”,大概是麪里放上蛤蜊;窝窝,大概是形容蛤蜊的形状。关于蛤蜊麪,或许《雅尚斋尊生八牋》卷一一“果食粉面类”中的“燥子蛤蜊”的作法可作参考:

那时,武松还在东京执行任务没有回来。

用猪肉肥精相半,切作小骰子块,和些酒煮,半熟入酱。次下花椒、砂仁、葱白、盐、醋,和匀,再下绿豆粉或面,水调下锅内作腻一滚,盛起。以蛤蜊先用水煮去壳,排在汤鼓子内,以燥子肉洗供。新韭、胡葱、菜心、猪腰子、笋、茭白同法。[21]

就当潘金莲和西门庆害害怕得不行的时候,王婆却给他们出了一个主意说:如今这捣子病得重,趁他儿狼狈,便好下手。大官人家里取些砒霜来,却教大娘子自去赎一帖心疼药来,把这砒霜下在里面,把这矮子结果了,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的,没有踪迹,便是武二归来,待敢怎的?事了时,却要重重谢我。

这大概是很讲究的一种作法。《梦粱录》卷一六“酒肆”:“更有酒店兼卖血脏、豆腐羹、□螺蛳、煎豆腐、蛤蜊肉之属,乃小辈去处。”[22] 吃蛤蜊肉是小辈去处;简单地以蛤蜊入麪,不会太过讲究吧。

提出了杀人的毒计,最后还不忘要收钱,这个卖茶水的老太太,确实是坏透了。

匾食饺、蛤蜊麪,既不能表现西洋修辞学上的所谓oxymoron,也不是影射武大郎和表现潘金莲的性感,还不能用以说明吃不消、碰不得。一连四句话,不大可能前后两句有喻意,而中间两句无深意。

至于秦休荣整理《金瓶梅》,把“拖蒸河漏子”排作“拖煎阿满子”;虽然此本与词话本系统不同,但这样的整理实在说不上高明。王汝梅整理本,就是作“拖煎河漏子”。倒是“崇评”对王婆罗列的这些食物,评云“绝好买卖”,多少点出了以武大郎的家底,实在是无力做得这样的买卖的。

把王婆与西门庆的对话,放到这一回对整件事的描述中,或许就能明白它的意义。

整件事的起因,是西门庆被潘金莲失手用叉杆打到头巾。西门庆正要发怒,“回过脸来看时,是个生得妖娆的妇人,先自酥了半边,那怒气直钻到爪哇国去了,变作笑吟吟的脸儿。这妇人情知不是,叉手深深地道个万福”,西门庆则“一头把手整头巾,一面把腰曲着地还礼”。这被隔壁“正在茶局子里水帘底下”的王婆瞧见,笑道:“兀谁教大官人打这屋檐边过,打得正好。”听到王婆这么说,西门庆就势又对潘氏说:“倒是小人不是,冲撞娘子,休怪。”潘氏道:“官人不要见责。”西门庆又笑着,大大地唱个肥诺道:“小人不敢。”那一双眼都只在这妇人身上,临动身也回了七八遍头,自摇摇摆摆,踏着八字脚去了。

不多时,只见西门庆只一转,踅入王婆茶坊里来。王婆取笑西门庆道:“大官人,却才唱得好个大肥诺。”西门庆就势打听“间壁这个雌儿是谁的老小”,王婆说:“他是阎罗大王的妹子,五道将军的女儿,武大官的妻!问他怎地”?西门庆说:“我和你说正话,休要取笑。”王婆道:“大官人怎么不认得他老公?便是每日在县前卖熟食的。”西门庆连猜三次,都未猜到,待王婆告诉他之后,跌脚笑道:“莫不是人叫他三寸丁谷树皮的武大郎?”得到王婆确认,西门庆叫起苦来,说“好块羊肉,怎生落在狗口里” !王婆也引俗语“骏马却驮癡汉走,美妻常伴拙夫眠”加以呼应。其实,西门在连猜三次,每次王婆都说“是一对儿”,这就点出了在他们眼中,武大与潘金莲的极不般配。这是西门庆下决心要勾搭潘金莲、王婆愿意帮忙撮合的“基础”。至此,小说明确交待了西门庆对武大郎的情况已了如指掌了,“每日在县前卖熟食”,正是指武大郎作的卖炊饼的生意。

得知间壁美妇是武大郎之妻后,西门庆又关心地问起王婆儿子的去处,并主动提要叫他跟着自己。这实际是在讨好王婆了。“再说了几句闲话,相谢起身去了”。未及两个时辰,西门庆“又踅将来王婆店门口帘边坐地,朝着武大门前”。半歇,王婆出来,并做了梅汤给他。西门庆道:“王乾娘,你梅汤做得好,有多少在屋里?”王婆道:“老身做了一世媒,那讨一个在屋里?”西门庆道:“我问你梅汤,你却说做媒,差子多少!”西门庆夸王婆的梅汤,是为套近乎;王婆由梅而说媒,是装傻,是在试探西门庆,表示自己有撮合的本事。果然,西门庆就势请王婆为自己作头媒;王婆便取笑要给他说一位九十三岁的,西门庆笑道:“看这风婆子,只要扯着风脸取笑!”西门庆笑道起身走了。——这已用了“风”这个字。